七年

    我是个虎头蛇尾的人，因为我不够耐心，不够坚持。很多事情，都不了了之。但是对于感情，我希望能有一个closure。所以，在终于又不得不面对一个人的时候，想要对已经过去的一段长久的感情做个了结。

     对于我们的分开，有人叹有人喜，有人惊讶有人惋惜，有人好奇有人不屑……无论是什么，它都不是我想要对每一个人都再叙述一遍的事情，所以做个高调的了结，以免去被询问的尴尬。

      再有就是，那天和20多年的朋友聊天，他说，当你愿意说的时候，才算放下了。虽然那不是我的习惯－－不愿意说，是因为我知道答案终究在自己这里，和人说其实无用－－现在决定要说，也并不代表我完完全全地不在意了。只是，给自己个机会，去回忆美好温馨，忘记痛苦怨恨，然后画个句号，彼此就都可以开始认真的离开过去，往前行走。

     我们认识彼此在1996年，上一个世纪，距今12年，这只是说明，我们真的老了，也真的很久了。西南小城(我认为的"小城")的最好高中（所以也说明，我们不是不聪明），高二文理分班，我再次孤身一人进入新的环境。对他没有特别的印象，只是后来渐渐知道，他和班里几个人算得上不错的小团体，他们组织活动，班上旅行常是他帮忙弄车，他喜欢一个女孩子3年多，他写诗给她，他们一帮人把高晓松的那张《青春无悔》在班里传来传去，他们的活动总有叫我，虽然我和大家都不熟……

     1998年，高中毕业前的最后一次春游，我还是一人，随意问他，春游的时候要不要一起玩。他同桌后来拍着他的肩膀问“小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他摇头“不会吧”。后来我们并没有同行，却在进入那里的一个古装城前碰到了。于是有了这张照片。因为是最后一次春游，男生们都趁机在拍照时把手放在了女生的肩膀上。我爸妈对于那只爪子没什么意见，只是对于背景的那个匾颇有微词。对于后来的我们来说，这大概是个伏笔。

 

  

     1999年，大学，他在广州我在南京，各自沉浮，没有交流。回家过假期的时候，同学聚会，在小东家自己做小锅米线。大家都开始吃了，他才从某个角落里冒出来，嚷嚷他还没吃。老史懒得再帮他做，我正好已经吃完了，帮他做了我生平第一次的小锅米线。这也许也是个伏笔。

     2000年，生日前，在QQ上碰到他，破天荒地聊起来。问到我的有男友了吗，我说”我是没人要的”。他说“怎么会，有很多人抢着要的。”我问“谁啊”，他说“我”。虽然知道那是一句玩笑，心头仍然一暖。

     2001年，春节回家，同学聚会，约在去西山的车站，我到时，他们已经在那里了。当年问对他“小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的同桌，看到我拍拍他说，“小妖来了”，他于是突然转身，大步地冲我走来，我被吓到，要躲却也来不及，被他抢走了帽子，压得很难看的头发在我头顶，尤如我被这突然其来的热情被吓倒的表情一样，不自在地扭动着。那天的很多事情，在后来回想起来，都觉得是被安排好的。和我要好的人都没到，于是我一如既往地一个人坐在车上，他看到我身旁的空位，很体贴地抛开了他的老同桌坐了下来。那段时间我在看一本已经忘了名字的小说，女主角喜欢手长得好看的男子。于是在开往西山的路上，我要求看了他的手。细长而均匀的手指，是我喜欢的类型。后来就是爬山，聊天，留下的人一起吃饭去酒吧喝酒。帮他喝他被罚的酒，我把自己给弄醉了。就隐约记得他把我从酒吧扶到KTV，然后又扶到朋友家里。最后一帮人就在朋友家客厅横七竖八地睡了一晚。天亮各自回家。

     我以为寂寞时的互相关心就这样结束了，所以几天后他打电话约我出去时真的很意外。那天是和他堂哥以及他的一帮老朋友一起。至今，当时那种格格不入的感觉仍然清晰而具体。但那天他已经以对待女友的态度对待我了，所以我忽略了那格格不入，一反常态，做了个乖乖听话的女子。

     相处不到一周后，他就回了广州。我给他写了封邮件，告诉他我像游魂一样地想他。当天晚上他回信，对我说“如果一生你需要我，那么一世我陪伴你！”。我縮在椅子里忍不住大哭。我是不相信承诺的人，但是却在第一次看见“一生一世”的时候给打动了。

     2001-2002, 长距离热恋。他以他的坚定和耐心安抚了我的犹豫和浮躁，让我们的感情，走过幸福而快乐的两年。02年我毕业，8月在家考GRE，11月因为工作的关系又回到了南京。他在最后一年的实习中，所以逃跑了一个月到南京陪我。那是我们七年感情里最快乐最亲近的时光。一起买菜，做饭，洗衣服；骑车载着我在南京城里游荡；到南大附近吃新疆大盘鸡；在我租的那件小屋里，相互温暖……12月，他不得不回广州。那是我第一次被迫面对两个人生活后的孤独，痛苦到难以忍受。那时的我还不知道什么叫“坚强”和“独立”。

  

               

     2003年，为了能和他在一起，我以考研和申请美国的学校为由，不顾父母的反对，辞掉工作去了广州。那是我们亲近却开始面对问题的半年共同生活。压力和孤单让我的情绪开始变得很糟。他很忙，我很烦，我们对彼此的不体贴，至今耿耿。我记得他对我说过“对于一个男人来说，爱情无论如何也不会是他最重要的东西”。那是对我把爱情当作信仰的一种打击，而在后来也证明了那确实是他的真实想法，但我当时，除了一点点失望，没有更多地在意。

     2004年是让我的人生自此完全改变的一年。我考上中山的研究生，收到美国学校的offer。在面对选择的时候，我用彻底的真诚问他，他是不是真的也想要出去读书。如果他不想，我可以去上中山大学的研究生，他继续留在广州工作，这样我们就可以在一起了。抱着让我实现梦想的心，他违背了自己的真实意愿，告诉自己，也告诉我，他也想出国读书。于是我接受了Tech的offer。开始逼他结婚，因为我相信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很快地又在一起。但是他用还没有毕业的理由，把事情拖了下来。然后我回到家准备签证，我们再次相隔两地。

     6月的时候，他毕业，并终于同意和我结婚。他的父母热情而真诚地接纳了我，也接纳了我们决定的婚姻。8月，在等签证check的时候，我们一起去了大理－丽江－香格里拉。那是个非常非常快乐的旅行。只是我们没有想到，那竟会是我们最后的，真心快乐的同行。回来后我拿到了签证，再一个星期我就得上路了。于是8月10号，我们去办理了结婚手续，到场的只有我最好的两个朋友。没有婚礼，并且对他那一方的朋友和亲戚保密。朋友都问我会不会担心分居两地不好，我带着坚定说，如果这份感情经不起这个考验，那么结束了也不可惜。现在才明白，这份没有经得住考验的感情，结束了仍然让人觉得可惜。

                         

     8月17号，我出发去美国。临行前，我说你要在半年后就来。他说“好”。然后我就走了，在30多小时的飞行里，想着再一次的相隔两地，我开始后悔离开。

     2004年的冬天，在对他的迟迟不肯到来失望后，没有朋友没有交通工具的我，在狭窄的公寓里过了一周只有睡觉，吃饭，看电影的生活。所以在我生日那天，当Elsa带我走进了她朋友Sophie的家，让我听到Andy热情的寒喧，看到Ross宁静的笑容时，没有人能够体会那一晚对我的意义。后来也是同样的这些人，带我去参加party，认识Marion和Lynn，去Rec center, 让我决定要走出消极的孤独，积极地面对我选择的生活。那是我第一次不需要每天守着QQ，等待和他说话而安心。

     2005年，他继续用各种借口拖延到这里，我们的交流也开始越来越少。我们在电话里讲的那些人，彼此都从未谋面，那些事，彼此都不曾经历，我们的交流空洞而无味。

     那个夏天我和Elsa被赶出公寓，我们的行李被要求在当天下午4点前全部搬走。记得好像我和Elsa那天都没有哭。今天回想起来，那种被迫迁移，寄人篱下而没有能力的感觉，仍让我有要哭的冲动。我希望我听上去不是在为自己找借口，因为所有的怨恨，都是在这些事情里面积累起来的。与此同时，一个给予我无尽的帮助和关心，却又在刻意和我保持距离的人，开始在我的生活里变得很重要。我的信任，我的依赖都渐渐向这个人倾斜。这个人把一个全新的世界，一个让我感觉舒服和向往的世界在我面前真实而简单地展开。我们开始有很多的交流，在那些交流里我看到自己快被磨灭的最初的梦又清晰起来。

      05年末，因为他签证被拒，我决定回家携签。那些常常问我“when is your husband coming?”又不断地看到我失望，听到我说“I don’t know”的朋友之一怕我被拒不赞成我回去。我告诉他，这是我选择的爱情和婚姻，这是我在结婚时认定的Mr. Right，我不会在我还没有尽全力时就放弃。

      2005年12月，到成都，在机场见到他，觉得陌生，我们甚至没有，想要拥抱彼此。签证很顺利的过了。我们的父母都很高兴。他妈妈开始要求我们07年回去办个很大的婚礼。害怕婚礼的我，以没时间和等奥运为由，推到了08年。

      这个我出生和成长的城市，我最爱的城市，在那时变得非常陌生，太过喧嚣，太过浮躁。他那些玩得很好而我又从未谋面得朋友，以及这个城市，再次让我感到了强烈的格格不入。在这种让我害怕的感觉里，我想念德州那个大学城里，让我觉得真实而自在的那个人。

      在家的日子里，我们轮流在彼此家住，因为我们没有自己的家。一天在他熟睡后，他的手机响了，是个短信。那一刻我有无法克制的好奇，想要知道是谁在这么晚发来短信。所以我偷看了。是个在电话里和他寄来的照片里出现过的女子。一句简单的关心，落款“love”。

      我们高中班里唯一成了的一对，那个让很多人羡慕，也让我自己可以骄傲的一对爱人，大概，自此，开始同床异梦。

      2006年，我回到Tech。临行前催促他尽快来。结果一等又是3个月。

      3月他来了。我以一种去见一个老朋友，去见一个家人，去面对新生活的心情，到机场接他。后来他告诉我，他在看到Lubbock机场的时候，他直觉自己不会在这个城市待很久。事实也确实如此。尽管我用了积极的心去迎接他，但是一年零8个月的等待和失望中积累的怨恨，让我再也没有能力对我曾经想要共度一生的人好。我抗拒这个人，抗拒他让我做出的对现状的改变，抗拒他对我的耐心，对我的体贴，抗拒他克制自己的痛苦而重建两人生活的努力。我没有耐心，脾气暴躁，阴晴不定，并关闭自我。同住一个屋檐下，我们的交流比相隔一个海洋的时候还要少。

     我不容易原谅人，也包括自己。这是我的弱点，也是我一生要学习的功课。只是我明白得太晚。

     我们挣扎着，痛苦着，在一起渡过了8个月。11月的时候，他终于决定要离开。那个时候，我才知道，一切其实已经太晚了。在我决定回家的那个冬天，一切就已经来不及了。但我仍然希望他能留下来，给彼此都再多一些时间。可是，更深的怨恨让我不愿意说出“留下来”的话。我只是告诉他，他如果回去了，我们之间的机会就很小了。他说如果我们不在一起，他这一辈子也不可能再结婚了。我说，现在别说这样的话，你一定会的。临走前，他说他会很努力地在那边打好基础，等我回去。

     2007年初，我说我们还是先分手吧，3年以后的事情谁知道。他同意了，所以我们大概都自此开始渐渐的move on。

     本来计划暑假回去，因为我有一点点的希望，当我们见到彼此的时候，会有再尝试的想法。但是实验的关系，没能成行。于是10月的时候，我打电话问他，是否想要再尝试。他说他觉得还是把事情解决了好。之后朋友告诉我他带女友参加聚会，我于是也终于下定决心要结束这段感情了。

     后来他又在msn上他问我，你以后到底会不会回来。我从来没有说过绝对不回去。我只是不喜欢他决定回去而因此留给我的选择：如果还想要两个人在一起，你就必须回来。我希望，我不是面对这唯一的选项；我希望，我有机会去选择。

     06年八月在Memphis的时候我们渡过了结婚两周年的纪念日。他送了我在一家古董店里找到的一个坠子。回到学校后我向实验室的人炫耀。我说“We had our second anniversary in Memphis” 我们那单身的postdoc开玩笑说“Two years? Are you gonna make the third year?”。没想到那时的一句玩笑话，竟然成真。

     7年，从那句“一生一世”开始。回头算算，7年时间里，我们真正在彼此身边生活的时间总共不到一年半。走到今天的无法交流应该也不算意外。有人问我有没有觉得当初决定要结婚太冲动了。我说没有，因为那个时候我很确定这个是我想要一辈子在一起的人，只是后来很多因素让我们终究没有能够。有人问我会不会后悔当初出来，我说有时候会；在我出来前，我说我一定会回去的，但是今天看来，我是已经踏上了一条不归路；但是再想想，如果从头再来一次，我一定还是会选择出来，那是我的性格决定了的。

     我想要，干脆而痛快地给这段感情画上一个句号。我也想，没有怨恨没有任何其他情绪的再次成为彼此的朋友。但是我还不可以，不可以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毫不在意。但是我决定要把它放在身后继续前行了。我也知道，只有时间拥有力量让我真的去原谅，原谅那个让我失望的人，也原谅没有在最后竭尽全力的自己；只有时间拥有力量，让我的心再面对这个已经过去的“一生一世”的时候，宁静而再次温柔。

 

elf
2008年01月14日
Lubboc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