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
我们的一只鸽子死了。
早上因为和老师有meeting,所以我没有到实验室去。到该训练下午组的鸽子的时候,我才去了实验室。给鸽子称体重的时候,该107了,我却发现它的号被划掉了,填上了后一个group的一只的号。我以为写错了,转头看technician John,他表情严肃地对我说:“107 died”。我以为他开玩笑,还笑着摇头,可是转头,看见117的笼子空了,门上的那张写着它的情况的lable也不见了。我才意识到这是真的。脑子突然就停止了转动,眼泪开始在眼眶里转,我转过头,去开另外一个笼子的门,不想让眼泪就这么掉出来。John在我身后说:“I know it’s hard.This Morning when I came in and found the cage was empty, I screamed out. Then I realized I wouldn’t see this bird again, ever……”John的话让我都快喘不过气来。可是我知道,John一定比我还难过——他和这些鸽子相处的时间比我长得多,而且听他平时给鸽子打针时对他们说的话就知道,他很喜欢这些鸽子。
那天下午的实验,我们是在让人压抑的寂静中渡过的。我们都没有开口讲话,没人想把这种难过加重。我也没有像往常一样看书,我们静静的坐着,像是一种默哀。
刚开始接手这个实验的时候,John教我怎么处理数据。每个group的数据在一个excel文档里,一张sheet是一只鸽子的数据。而每一张不再有数据输入的sheet通常就代表着每一只已经死去的鸽子。他们的编号,死前的实验数据都在上面。而在最后几行都会有这只鸽子的死因和死后解剖结果的详细描述。每一张sheet我都看过,记得当时我对John说,希望我在这里的这段时间里我不需要写下这些描述。
可是,不可能了。
不太想对别人提起这件事。我想比任何人都更快地忘记它——虽然基本不可能;并且,我不愿从朋友嘴里听到“看看你都对这些可怜的鸽子做了什么!”,就像之前我告诉别人我的实验对象是鸽子的时候,基本都会听到类似的话一样。常常我都会反问对方“你生病的时候上医院吗?或者吃药吗?”“会”(大概没有人会说“决不”),然后我就会说:“那么就请不要说这样的话——你接受的每一种治疗,你吃的每一种药,即使是维生素,都是经过动物实验的”。我知道接下来的尴尬场景并不让人愉快,我也知道朋友这样说的无非都是玩笑,可是我却听着不由得生起气来。
从事动物实验,特别是行为学实验的人,大概都要听了生气的。我们这些对鸽子,老鼠“做着什么”的人,相比起很多人来说,其实更加喜欢动物。我们实验室的postdoc就说过“I like to work with animal rather than with people”。我们都有自己最喜欢的那一个,我们都在一边实验一边害怕任何个体所遇到的任何伤害,疾病,我们为每一个死去的动物难过……当我们在与动物相处的过程中和他们建立起一种感情的联系的同时,我们就要去学会承受死亡带来的疼痛。再让我们去听那些“善意”的玩笑,我们怎么笑得出来?
而除去对别人不客观评价的恼怒,我想这里面大概有“恼羞成怒”的成分——不得不承认的事实,我们是在伤害它们,无论我们的理由有多么的让人理直气壮。
我可以说我们是为了很多人的健康——这是无可争辩的事实——我professor的办公室里就贴着一张rat 的poster,上面写着“They save more people than 911”。但是那些从活的熊身上取胆汁的人也可以这样说。于是我唯一可以为自己辩护的就是,我们很“人道”地对待实验动物。这是个很weak的point,所谓“人道”是我们定出来的标准。而我们首先就剥夺了他们作为一种独特的物种所拥有的特质的大部分意义。
这种对比让我开始无法思考,因为无论我怎么想,都无法找到一条出路。这让我对可能要成为自己终身事业的东西充满了怀疑和犹豫……
107,我很抱歉,我们甚至没有给你一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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